匡靈秀(R.F. Kuang)——《Yellowface》《Babel》與《罌粟戰爭》三部曲的華裔美籍作者——正面臨自家讀者群發起的抵制。她即將於 2026 年 9 月 8 日由 HarperCollins 出版的小說《台北故事》(Taipei Story)在預讀本流出後,被發現書中出現一段對以色列音樂家的簡短描寫,引爆爭議。
爭議段落#
引發爭議的場景橫跨數個段落。主角莉莉憑她的台大(NTU)學生證一時興起走進台北的國家音樂廳,拿起節目單,讀到:
鋼琴家來自以色列,而且來頭不小:他在歐洲與美洲多座音樂廳演出過,並擔任過各種愛樂管弦樂團的獨奏家。這是他第一次來台灣。國家音樂廳很榮幸能邀到他。
場景稍後,在彈完一場李斯特曲目後,鋼琴家被描述為「一個面色陰沉的男人,當我們鼓掌時連微笑也沒有」。根據在 Threads、X 與 TikTok 上流傳的截圖,這就是書中與以色列相關內容的全部範圍。鋼琴家未具名,不再出現,被同時形容為享有盛譽,也有點繃著臉。
依據 HarperCollins 的官方介紹,《台北故事》以美籍華裔大學新生陳莉莉為主角。她到台北參加暑期密集中文課程,卻在祖父驟逝後陷入家族歷史的沉默與謎團。整本書被定位為一部關於離散、語言與哀悼的成長小說。
匡靈秀的政治立場——以及為何這場爭議格外尷尬#
匡靈秀已將自身與 BDS 運動的文化抵制框架對齊。2025 年底,她退出了杜拜的阿聯酋航空文學節——當時普遍被冠上「BDS 抵制退出」的標題,但其實直接導火線是聯合國指控阿聯協助武裝蘇丹「快速支援部隊」(RSF),而非阿聯與以色列的關係。巴勒斯坦 BDS 全國委員會曾呼籲作家以與蘇丹平民站在一起為由抵制杜拜文學節,匡靈秀的聲明則援引了更廣的原則:她「一向尊重來自直接受影響社群、針對種族滅絕所發起、有組織的文化抵制呼籲,特別是 BDS 運動所制定的指引」。PACBI 公開向她致謝。
換言之,她公開的立場是:支持 BDS 作為一套原則框架,並願意承擔財務代價(放棄一場高曝光度的文學節出席、出場費、觀眾)來實踐它。這個立場,無論是她的支持者或現在的批評者,都被解讀為同時意味著對以色列文化抵制的全面參與——即便她退出杜拜的具體理由其實是蘇丹。
把《台北故事》這段擺在這個背景下看,就會發現它並不舒服地嵌入任何一邊的敘事。匡靈秀沒有寫下對以色列士兵的同情筆觸,也沒有撰文為以色列辯護;她寫了一段:書中有一位以色列鋼琴家存在著,被描述為國際知名,演奏李斯特,並被主角觀察為態度冷淡。這個處理並不是任何方向上的論戰。對於一位本來已將自己對齊到文化抵制框架的作者而言,刻意虛構出一名以色列音樂家——而不是,如博客 Ordinary Times 所指出的,虛構出任何其他國籍的音樂家——是一個雖小但確切的創作決定。匡靈秀沒有解釋這個決定。她最近的 Instagram 貼文已關閉留言,本人也未公開回應。讀者只能各自詮釋這個段落本身。
抵制的聲音來自哪裡#
這波抵制集中在英語、線上、進步派的書籍社群——BookTok、Bookstagram 與 Threads——也就是過去最熱烈擁戴匡靈秀的那群人。被《The Express Tribune》引用的一則熱門貼文捕捉了這種情緒:「匡靈秀有 190 多個國家可以選擇來寫一個角色的國籍,她偏偏選了那個多年來持續對巴勒斯坦人犯下種族滅絕的國家。」其他讀者則表示已取消預購。
辯護的聲音也來自同一個社群。一位 Threads 使用者寫道,那些「因為一個以色列鋼琴家被排上音樂會節目單就要抵制這本書的人,實在毫無細膩可言。書裡甚至沒有提到錫安主義,你們竟然連這都分不清。」
博客 Ordinary Times 點出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動態:BookTok 上聲量最大的批評者中,有不少本身就是現役的 YA 作家,正與匡靈秀爭奪同一批讀者注意力與圖書預算。在一個讀者一年也許只買十多本書、而 BookTok 大幅左右購書清單的生態裡,一位高曝光度的競爭對手短暫踏進「可被取消」的段落,以較犬儒的眼光看,就是一個市場機會。
《The Jewish Chronicle》、JNS、《The Times of Israel》、《Yahoo》以及多家巴基斯坦與南亞媒體,都將此事件視為文學抵制文化的又一例證——任何承認以色列人存在的書寫,都被當作對以色列政策的背書。
在台灣會被怎麼讀#
由於《台北故事》以台灣為背景,而匡靈秀是當下能見度最高的華裔離散作家之一,這本書在島內勢必也會被仔細閱讀。但台灣的政治脈絡,跟她美國批評者所處的環境並不相同。
自 2023 年 10 月 7 日以來,台灣政府的立場大致傾向以色列。台北曾以罕見的直接措辭譴責 2024 年 10 月伊朗對以色列的飛彈攻擊,同月與以色列簽訂雙邊文化交流協議,並透過以色列駐台代表游瑪雅(Maya Yaron)與台灣駐特拉維夫代表李雅萍(Abby Lee)持續深化安全與人道合作。這份直覺式的同理,源自一個共享的自我形象——台北智庫研究員 Felix Brender-Wong 形容:「台灣很清楚,有一個不承認你存在的鄰居是什麼感覺。」兩國之間有一段漫長、有時並不光彩的歷史——冷戰時期的「被孤立國家」合作,涵蓋軍售甚至核技術——年長一輩的台灣評論者對此記憶猶新。
台灣確實也有親巴勒斯坦的潮流,但規模偏小,集中於年輕的左翼公民社會,而非主流政治。台灣自由巴勒斯坦聯盟(TWAFP)籌組集會——2024 年 10 月約有 200 名示威者在西門町遊行——《破土》(New Bloom Magazine)等媒體持續關注此議題。這個圈子裡的聲音,包括人權運動者張(Aurora Chang),以及陽明交大的巴勒斯坦學者 Hazem Almassry,都主張台灣人應從「自決權」的角度與巴勒斯坦人共感,而不是基於「小型民主國家對抗強鄰」的敘事去與以色列站在一起。
依匡靈秀本人公開表達的政治立場來看,她正好坐在這個規模偏小的台灣親巴勒斯坦左翼裡,而不是台灣主流的位置上。她對 BDS 指引的援引、她的反殖民論述框架、以及她所處的學術環境(耶魯東亞語言與文學系),正是 TWAFP、《破土》與西門町示威者操作的同一個語境。如果她在 2024 年 10 月那場遊行的當週剛好身在台北,她大概就會出現在現場。
讓《台北故事》這段格外耐人尋味的,正是它讀起來不像是從那個政治位置寫出來的。莉莉拿起節目單,注意到鋼琴家來自以色列,注意到他國際聞名,坐完整場演奏,覺得他本人冷淡。沒有對他國籍的評論,沒有提到加薩,也沒有把任何敘事重量放在「一位以色列人在台北演出」這件事本身上。純就文本層次而言,這比較接近台灣主流——對「一位以色列獨奏家在國家音樂廳擔綱」並不感到有什麼好提的——讀這個場景的方式,而不是匡靈秀在政治上同陣營的 TWAFP 圈子框架同一場演出的方式。
於是台灣讀者群會分成兩邊。讀英文、追蹤美國輿論的運動派左翼,大概會加入 BookTok 的抵制。範圍大得多的主流讀者大眾——對他們而言,以色列古典音樂家來台北巡演本來就完全不值得一提,主角那句「面色陰沉」的描述也只會被視為觀眾席上的尋常評語——大概不會明白這場風波到底在吵什麼。匡靈秀的政治立場與第一群人對齊;她實際寫下的句子,則與第二群人對齊。
這場爭議真正暴露的是什麼#
這個故事其實不是關於匡靈秀。她寫了一本關於華裔美籍女孩在台北試圖理解祖父的小說,並——如同所有作者一樣——讓書中出現了一些只是存在的邊緣角色。其中一位剛好是以色列人。光是這樣就足以引爆預購取消潮和跨媒體新聞循環,這件事說明的不是匡靈秀的政治立場(她的立場其實沒有改變),而是抵制陣營正在重新劃定的邊界。對於亞裔美籍文學而言,這場風波留下了一個迄今這個圈子一直迴避的尷尬問題:亞裔美籍作家現在是否還有資格,把任何一種以色列人寫進書裡。
資料來源:The Express Tribune、The Jewish Chronicle、HarperCollins、全球台灣研究中心、Literary Hub、Ordinary Tim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