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2026 年 4 月 14 日，以色列將停下一切。警報長鳴，咖啡廳拉下鐵門，全國默哀兩分鐘，悼念在納粹大屠殺中遇害的六百萬猶太人。這是整本猶太曆當中，最被保留給 lo od pa’am——「絕不重演，也絕不讓任何人遭遇此事」這項道德承諾的一天。
五年前，2021 年 4 月 8 日——猶太曆 5781 年的大屠殺紀念日——一位住在北京的以色列男子，偏偏選在這一天上傳了一支近十五分鐘的影片，拍攝地點是新疆的棉花田。他在鏡頭前告訴國際觀眾，中國對維吾爾族穆斯林的大規模拘禁是西方的虛構，那裡的一切——用他自己的話——「完全正常」。
他叫 Raz Gal-Or（希伯來文：רז גלאור；中文：高佑思，Gāo Yòusī）。他可能是在中國最成功的以色列網紅。根據 BBC、紐約時報、德國之聲、澳洲戰略政策研究所 (ASPI) 以及 自由之家 的報導，他也是中國共產黨最有價值的外國代言人之一。在大屠殺紀念日當天，他選擇了把一張猶太人、以色列人的臉，借給一場種族滅絕的否認行動。
從特拉維夫到北京大學#
高佑思 1994 年生於特拉維夫附近的社區。十三歲時，他跟著父親——以色列創投家 Amir Gal-Or——搬到香港，再轉往中國大陸。他就讀香港加拿大國際學校，之後在北京大學主修國際關係——這是中國共產黨培養未來幹部的旗艦學府。《南華早報》在 2017 年委婉地寫道：「他的中國之旅是由父親的抱負所推動。」
2016 年 12 月，還在念書的高佑思與中國同學方曄頓共同創辦了 YChina——「歪果仁研究協會」。名字是個俏皮的雙關：歪果仁（wāiguǒrén）與 外國人（wàiguórén）幾乎同音。表面上的賣點相當輕鬆：傻氣的外國人第一次接觸中國的餃子、高鐵、科技產品。
商業模式就沒那麼輕鬆了。Amir Gal-Or 的 Infinity Group——最早進入中國的以色列創投基金——與唯獵資本共同領投 1,000 萬人民幣（約 150 萬美元）的種子輪。這筆資金以及隨之而來的人脈，把 YChina 從一個學生頻道推上了一家管理超過三十位外籍網紅、全網累計超過一億訂閱（微博、bilibili、優酷、小紅書、YouTube）的公司。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不會打得進中國媒體市場。這一位打進去了——因為他父親早就在裡面。
「借嘴說話」#
中國官媒對高佑思所做的事有個專門術語：借嘴說話。這項策略已在華盛頓「保衛民主聯盟」的研究以及 ASPI 報告 《借嘴說話：新疆議題》 中詳盡記錄——即放大那些能以「外國口音」說出黨自己口中說不可信的話的聲音。高佑思並非單純的擴音器。BBC 在 2021 年 7 月的報導 披露，他以「全球特約記者」——帶薪供稿者——的身分替中共的英語喉舌 CGTN（中國國際電視台）工作。
2021 年 4 月 8 日：新疆三部曲#
2021 年 4 月，當 H&M、Nike、Burberry 等西方品牌因已有詳盡記錄的強迫勞動疑慮 宣布不再採購新疆棉時，北京需要立即端出反向敘事。YChina 一口氣端出三支：
- 《真正的新疆是什麼樣子？我要去看看！》——兩分鐘的前導片（
bv_zJf6a8nI，於 2021 年 4 月 2 日上傳），承諾一次毫無修飾的見聞。 - 《我在新疆當棉農所見》——十四分半的主片（
67pU0Ybovnc），上傳於 2021 年 4 月 8 日，以色列大屠殺紀念日。高佑思戴著寬邊草帽、一臉笑容地採棉花，宣布該地區「完全正常」。兩名棉農對著鏡頭斬釘截鐵地否認任何強迫勞動的存在。 - 《我拜訪了新疆的三個家庭，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5gbD-vfO_OU，於 2021 年 4 月 11 日上傳）——續集，聲稱取得了與「隨機新疆當地人」的自發接觸。
BBC 指出，高佑思的新疆行全程由 CGTN 攝製組陪同——正是隨後將他的素材剪成 《外國部落客高佑思造訪新疆棉花田》 並在自家頻道推送的同一家官媒。《紐約時報》駐亞洲科技記者 Paul Mozur 之後在 2021 年 12 月的 X 推文中 記錄，單單高佑思一支新疆影片就被 35 個與中國政府相關的帳號（合計 4 億追蹤者）分享——其中許多是中國大使館的 Facebook 帳號，以多種語言轉載。
美國政府已將中國對維吾爾人的作法 定性為種族滅絕。英國、加拿大、荷蘭國會也通過相同定性。倫敦獨立的 維吾爾法庭 於 2021 年 12 月裁定新疆發生了危害人類罪與種族滅絕。國際特赦組織與人權觀察皆已記錄大規模任意拘留、強制絕育、家庭分離與系統性文化摧毀。
就在以色列為自己被屠殺的族人哀悼的那一天，高佑思對這份紀錄的貢獻，是告訴世界：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仍在支薪#
這不是一段他早已切割的年少失足。YChina 持續扮演一個可靠的、與中共口徑一致的頻道。高佑思在 2021 年由國家主辦的「My China Story／我的中國故事」國際短片大賽中 抱走多項獎項。2023 年 11 月 他被宣布為中國最大廚房家電品牌之一 方太 (FOTILE) 的品牌代言人，笑著說「幸福，從廚房開始」。自由之家 2022 年《北京的全球媒體影響力：以色列》報告直接將他列為以色列境內最顯著的中共口徑傳播者。
與此同時，2022 年洩露給國際新聞聯盟的 新疆警察檔案，為高佑思告訴我們並不存在的那些營區被拘者，補上了一張張臉孔。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尤其是明天#
理性的人可以對一位外國影音部落客對其影片被外國政權如何使用應負多少個人道德責任有不同看法。理性的人無法對事實本身有不同看法：2021 年大屠殺紀念日當天，一位擁有超過二十五萬 YouTube 訂閱、從第一天起就由父親的中國創投基金資助的以色列公民，製作了一支影片，其唯一的編輯目的，就是告訴全球觀眾：一場針對特定族群與宗教的大規模迫害工程，是西方杜撰出來的謊言。那支影片隨後被透過中國大使館推送給數以億計的人。它到今天仍然在線。
Lo od pa’am——「絕不重演」——不是一句只關於猶太人的口號。去問任何一位曾站在學校禮堂演講的大屠殺倖存者，那個承諾指的是什麼；他會告訴你，它關乎任何地方、鄰居被送進營區的任何人。它不是「只在商業上划算時才為維吾爾人挺身而出」的承諾；更不可能是「在紀念日當天發布歡快否認」的承諾。
明天，警報會在以色列響起。Raz Gal-Or 推測將在北京。那些影片依然在線。觀眾依然在看。問題在於：以色列公眾，以及對自己人異常沉默的以色列媒體，是否還記得自己本該記得的事。
資料來源：
- BBC News，〈中國假訊息攻勢中的外國人〉（2021 年 7 月 10 日）
- 《紐約時報》，〈中國利用 YouTube 網紅散布宣傳〉（2021 年 12 月 13 日）
- 德國之聲，〈真相或謊言：讚美中國的外籍 YouTuber〉（2021 年 11 月 11 日）
- ASPI，〈借嘴說話：新疆議題〉（2021 年 12 月 10 日）
- ASPI，〈照著中共曲目單唱歌〉（2023 年 11 月）
- 自由之家，《北京的全球媒體影響力：以色列 2022》
- Paul Mozur，Twitter/X 貼文（2021 年 12 月 14 日）
- 《南華早報》，〈擄獲中國人心的以色列人如何將網紅之名變成財富〉（2017 年 11 月 25 日）
